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时间:2020-06-22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这幅既美丽又令人反感的画面,摄于1936年8月柏林奥运的傍晚。照片里一名身穿白衣、神情肃穆站在颁奖台上的德国女选手,以完美姿态和坚忍的目光望向前方,而她的手臂则笔直地向前伸出行纳粹礼。

  八十年前照片中的女选手名叫海伦娜‧梅尔(Helene Mayer),至今仍是奥运界无解的谜团之一。她是当时德国法律定义中的「部分犹太人」,这意味几乎所有的公民权利都被剥夺,德国媒体甚至不能提到她。海伦娜曾经是德国人最锺爱的运动员,但由于不被纳粹接受,自那天下午以后她只能逃到美国度过四年的流亡生涯。那为何她还伸出手臂向纳粹致敬,默许着恶行继续存在呢?

  最简单直接的答案或许是:那一天,她不得不向纳粹行礼。对当时的德国运动员来说,在颁奖台上行纳粹礼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国家要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更重要且困扰着历史学家、传记作家和研究大屠杀学者八十年多年的问题是:她为什幺参赛?是她太天真吗?还是她漠视希特勒已经犯下的恶行?她是否知道全世界如何看待她代表纳粹德国参赛?或是她根本不在乎?还是她在保护家人免受摧残?甚至,她是在保护自己吗?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事实上,这些问题都因为海伦娜于42岁早逝且未留下书信纪录而变得複杂,成为永不休止的难题。她没有在二战结束后接受媒体採访,也没有任何影像记录她的言论,而她也从未写过任何书籍或回忆录。研究人员只能从少量的描述文字中分析她真正的意图,并将它们拼凑成可能的答案。

  「我认为她仍是一个谜。」对1936年柏林奥运研究多年的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馆长苏珊‧巴克拉克(Susan Bachrach)如此说;曾製作过海伦娜记录片《What if? The Helene Mayer Story》的纽约电影製片人萨米昂‧平库沙夫(Semyon Pinkhasov)则认为:「我怎幺看待她?说实话,一个自私的人。」

  她的参赛并没有让纳粹德国有任何改变,唯独让世人看到一场骗局。国际奥委会忽视了希特勒政权的恶行;美国奥委会委员艾弗里‧布伦戴奇(Avery Brundage)则负责防堵国内抵制奥运会的批评声浪;而海伦娜则以「象徵犹太人」的宣传身分进入了国家队,目地是让全世界误以为犹太人在纳粹德国的统治下仍具有公民权利。大多数历史学家并不认同她参赛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兄弟的说法,普遍认为她一心追求个人成就,急切地想在奥运场上赢得奖牌,即便她必须代表希特勒参赛。

  多年前,平库沙夫曾拜访海伦娜的兄嫂艾莉卡‧梅尔(Erika Mayer),她向平库沙夫表示,海伦娜在此之前曾代表德国参加过两届奥运会,而她也期盼能参加第三次。「她想上场竞赛,也想再次出名。」平库沙夫如实转述艾莉卡对他说过的话。她迫切地想再一次成为明星,但却没有意识到她所代表的国家已经变了,而且永远不会允许她再被人民爱戴一次。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海伦娜的事情之所以複杂难解,还有一部分是她似乎没有将自己当作犹太人。她的父亲路德维格‧梅尔(Ludwig Mayer)在法兰克福郊区奥芬巴赫是一位受人敬重并活跃于犹太组织的犹太人医师,而她的母亲则不是。作家米莉‧莫谷拉夫(Milly Mogulof)在2002年出版的海伦娜传记中提到,海伦娜和她的兄弟欧根和路德维希都是在世俗化的犹太家庭成长,她甚至还就读基督教学校。巴克拉克则表示,当时的德国已经有许多犹太教和基督教结合的家庭,他们也会在圣诞节时布置圣诞树,通常不会被认定为犹太人。

  海伦娜崛起于希特勒还未掌权的1920年代,那时的德国几乎从未讨论过她的宗教信仰。莫谷拉夫在书上说,当地新闻媒体有时会称呼她为「犹太人梅尔」来区分其他相同姓氏的德国人;有些大学教授由于课堂讨论需要,偶尔也会向海伦娜就读的学校询问她的宗教信仰。但这些事情都很少见,也并非群众关注的焦点(直到多年以后)。她是当时德国最耀眼的运动员,多数人都被她惊豔的击剑技术所吸引。

  七O年代从苏联移民到美国的平库沙夫曾经也是一名击剑运动员,他表示:「当我看见海伦娜的剑术影片时感到不可置信,她拥有非凡过人的天赋。假如她生活在现代且年龄介于二十至三十岁之间,她绝对会夺得奥运金牌。她手腕极其灵巧、击剑技术卓越,而步法就像教科书一般。」2000年,《体育画报》将海伦娜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击剑运动员,平库沙夫也无法反驳。「她的速度和优雅姿态是很少击剑运动员所拥有的,从来没有人比她还要好。也许有些运动员跟她程度相当,但没有人能胜过她。」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海伦娜13岁时就赢得了全国击剑冠军,并在1928年的阿姆斯特丹奥运上夺得击剑金牌,那年她才18岁。全德国瞬间被海伦娜迷倒了,她身材高挑、金髮碧眼、个性优雅活泼,她的照片无处不在,甚至可以在纪念品商店买到她的模型塑像。「她在1920年代的明星地位,大概就像美国的乔丹一样。」平库沙夫形容。

  但是,璀璨的明星光芒背后却潜藏着悲剧。1931年,海伦娜的父亲因心脏病过世;接着在1932年洛杉矶奥运最终决赛的两小时前,海伦娜得知男友在军事训练任务中去世的噩耗。最终,她只获得了第五名。奥运结束后,她继续留在加州的斯克里普斯学院当交换学生,希望有天能成为德国外交使团的成员。也因为这样,她没有亲眼目睹德国急遽的变化。

  希特勒上台后海伦娜的声望锐减,而她在击剑协会的会员资格被终止,导致她的交换学生身分也被取消。回国似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在斯克里普斯学院完成课程后,在奥克兰市的米尔斯学院找了一份德语教师的工作,并继续自我训练击剑技术。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1936年柏林奥运前,德国拒绝让海伦娜参赛,而她也无法代表美国出赛,她的奥运生涯似乎就要这样划下句点;但讽刺的是,拯救她重回奥运的关键是她早已抛开的东西:父亲留给她的犹太血统。美国奥委会主任布伦戴奇与国际奥委会合作,说服纳粹将半犹太半德国血统的运动员选入国家代表队,以平息美国内部的抵制声浪。而海伦娜似乎是纳粹最合适的人选,当她被邀请至击剑代表队时,她接受了。

  海伦娜接受了什幺条件至今仍模糊不清。她想念家人,但更想抓紧那些她失去的事物。传记作家莫谷拉夫提到,海伦娜几乎相信自己能以个人魅力来迷倒纳粹,就像她曾经迷住全德国人民那样。而平库沙夫则叹口气沉重地说:「她试图与纳粹政权妥协,即便她知道纳粹做了什幺坏事,她却仍然想妥协。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罪恶,她将自己摆在比其他同胞还重要的位置。」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去奥运:犹太击剑士海伦娜梅尔的悲剧

  最终,海伦娜失败了。儘管纳粹政府勉强忍受她的参赛,而她也在奥运场上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在决赛时仍输给了来自匈牙利的伊伦娜‧埃列克(Ilona Elek),这场对决至今也被视为奥运击剑项目的经典比赛。

  仔细观看这张照片,可以看到金牌得主伊伦娜抓着橡树树苗(1936年柏林奥运金牌得主都会获得希特勒赠送的一株橡树树苗),而海伦娜的眼神则极度渴望为自己赢得它。但是,海伦娜所有的梦想轰然倒地,她没有重回往日荣光或是赢得金牌,而她最后留下的身影,却是向杀害千万同胞的恶魔致敬的画面,这原本可以是让世人铭记的举动;讽刺的是金牌得主伊伦娜和铜牌得主爱伦‧派斯(Ellen Preis)也都具有犹太血统,而驱使她们赢得比赛站在颁奖台的动力,则是为了谴责和粉碎希特勒所提出「雅利安人优越论」的谬论。

  海伦娜对纳粹行礼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从一个瞬间就能得出结论。当柏林奥运会结束的隔年,海伦娜以德国人的身份参加了巴黎举行的国际击剑锦标赛,最终赢得冠军。比赛结束后,她想回到德国并期待盛大的庆祝活动,她兴奋地向朋友问:「今天报纸写了什幺?」朋友回答:「什幺都没有。」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认清了自己在纳粹德国的现实处境。「我终究得继续留在美国。」海伦娜向朋友说。

  海伦娜在奥运会后回到加州,并在1940年成为美国公民;而她的兄弟仍然留在德国四处躲藏,被纳粹抓到后被迫在一间工厂劳动,最后因为战争结束才侥倖活了下来。二战结束后不久,海伦娜在1952年回到德国并很快地结了婚,但随即便诊断出癌症。1953年10月10日,海伦娜嚥下了最后一口气默默地死去。

参考报导:Guardian

相关推荐